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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重山说着说着,哭腔越来越重,语无伦次到说不出话来。

他低下头,滚烫的眼泪簇簇落下,砸在江逝水同样滚烫的脸颊上。

“不要把我换掉……”

*

冰冷坚硬的瓷勺,拨弄江逝水的唇瓣,撬开他的嘴。

一勺苦涩的汤药,被灌进嘴里,顺着喉管,淌了下去。

尚在昏睡之中的江逝水,被这口汤药呛到,深吸一口气,猛地咳嗽起来。

“咳咳咳……”

他捂着脸,掩着嘴,不知道从何而来的力气,倏地坐直起来。

额头上敷着的帕子,随着他的动作,掉在他的身上。

江逝水一边咳嗽,一边拭去眼里泪水,环视四周。

他还在马车里,坐在铺着软垫锦被的位置上。

相熟的老军医坐在他面前,一手端着药碗,一手握着瓷勺。

而李重山……

李重山竟然没有像往常一样,从身后抱着他。

他背对着江逝水,架着腿,坐在离他最远、靠近马车车门的地方。

李重山稳稳坐定,不动如山。

就算听见了江逝水在咳嗽,也没有回头看他。

他只是稍稍侧着头,望着窗外景色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
江逝水不想探知,也乐得清闲。

他缓过神来,转回头,朝老军医伸出手:“我自己来吧。”

老军医皱起眉头,试探着喊了一声:“将军,小公子醒了。”

毕竟李重山才是他的主子,总要通报一声。

李重山仍旧不为所动,连头颅都不曾转动半分。

江逝水耐着性子,把手往前伸了伸:“我自己来。”

“好罢。”

老军医把药碗递给江逝水。

良药苦口,但江逝水也不矫情。

他把瓷勺放在一边,捏着鼻子,仰头就是一口。

反复几口,就把汤药全部灌下去了。

他早已经不是从前那个,喝点药就又哭又闹的小公子了。

况且,他与十八岁的李重山说好了,过几日就要出逃。

他不喝药,不把身子养好,怎么逃跑?

老军医见状,连忙拿起搁在一边的蜜饯干果,送到他面前。

“小公子请用。”

“多谢。”

江逝水拣起两颗蜜饯,塞进嘴里,慢慢含着,压制汤药的苦味。

老军医不便在马车里多待,拿起碗勺,提起药箱,让赶车的车夫暂且停车,就下去了。

江逝水含着蜜饯,靠在马车壁上,静静地望着李重山的背影。

从方才到现在,李重山都没有换过地方,更没有换过动作。

像是被定住了一样。

江逝水不懂,他又在做什么。

说起来,有件事情,江逝水自己也不信。

他在病中,昏睡之时,又做了一个梦。

他竟然梦见,李重山抱着他低声啜泣,嚎啕大哭。

甚至哀求他,不要把自己换掉,不要不喜欢他。

怎么可能?

李重山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情来?

江逝水才不信。

从小到大,他没见李重山掉过一滴眼泪。

李重山小的时候驯马,从马背上跌下来,他没哭过。

马蹄高高抬起,重重落下,踏在他的胸膛,他也没哭过。

再后来,他北上从军,于阵前拼杀,大伤小伤不断,更没哭过。

江逝水倒不是夸他厉害,只是疑心,他是不是生来就没有眼泪。

命悬一线之时,李重山都不曾落泪。

如今只是抱着江逝水而已,他又怎么会哭?

况且,要把他换掉、那两个李重山比他更好、十八岁的李重山比他更水灵,诸如此类的话,江逝水早已经说了许多遍。

每一遍,李重山都只是面色微变,很快又恢复成寻常的模样,随后变本加厉地报复他。

李重山怎么可能会因为这种事情,就哭着求他?

江逝水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个嘲弄的笑。

李重山不会哭,更不会为了他哭。

他做梦梦到的,不过是幻觉。

是他被李重山折腾了太久,生出了不该有的念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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